【絢麗甘肅】洮硯:石頭和人的深情對話

趙梅

2017年11月22日08:01  來源:甘肅日報
 

洮河日夜奔流,流經有“中國洮硯之鄉”美稱的卓尼縣。這裡,出產被譽為中國傳統四大名硯之一的洮硯。穿越1300多年的歷史,經風沐雨的洮硯始終煥發著勃勃生機。一代代硯工硯匠,以他們心中的熱愛,延續著刀尖上的傳承,深情演繹著民族文化的獨特魅力。

洮硯之鄉:洮水流珠硯如玉

“誰把珠璣萬斛傾,嚴寒水面走盈盈”。每至冬季氣溫驟降,湍急的洮河水濺起的浪花迅速凝為冰珠,散落水中隨波逐流,這便是堪稱奇觀的“洮河流珠”。

以“洮河流珠”聞名的洮水,日夜滋潤著洮硯石料。

洮硯,又名洮河綠石硯。卓尼古為羌戎之地,漢時屬洮陽郡所轄,宋、元屬洮州所轄,又因石料礦帶緊臨洮河,故稱為洮硯。

洮硯之所以出名,主要在於石質。洮硯石料石質細密,手感潤滑,耐磨,不脆,軟硬適中,墨汁不揮發,不滲水,正因為此,它與廣東端硯、安徽歙硯等齊名。

東經104度45分,北緯35度08分。這是洮硯石料產地的地理坐標。

在卓尼縣境內,從洮河東岸的喇嘛崖起,到藏巴哇鄉的鷹子嘴為止的范圍內,在直線距離長約25公裡,寬約2.5公裡的崖、峰、谷、壑的深處,貯藏著洮硯石料礦帶,礦區面積約40平方公裡。

據初步鑒定,洮硯石料礦帶在地質上屬於古生代的泥盆系。形成期約開始於四億年前,結束於三億五千萬年前。

洮硯石料礦的開採歷史近千年。北宋神宗熙寧六年(公元1073年),洮、岷、河、湟諸處最高軍政長官王韶將當地部落敬獻的洮硯饋贈朝中權貴及文人墨士,被蘇軾、黃庭堅等文士所賞識,洮硯身價倍增。

在之后的100多年中,洮硯石料和刻制的硯台通過洮州、岷州、河州設立的交易場所向全國流通。后因戰事紛沓,交易渠道滯澀,洮硯石料的開採以及制硯業幾乎中斷。明永樂二年,原洮州十八部歸土司管轄,對礦區嚴加管理,亂採濫掘現象得到控制。民國時期,洮硯年需量猛增,到1936年前后,年流通量近千方……

現已開採的洮硯石礦脈大多數三面環水,很多地方還處在原始森林狀態。區域內植被覆蓋,小溪、河流、山泉到處皆是,脈礦經年被水浸泡,受濕潤之氣滋養。

現開採的礦點和已經勘察的露頭礦體,有喇嘛崖、水泉灣、納兒、卡古直溝等多處。其中以喇嘛崖下層洮硯石料礦帶上宋代老坑中所產石料“窩子石”最為名貴。

喇嘛崖位於洮水東岸,看上去形似喇嘛僧帽,處於納兒村與下達窩村之間。自唐宋開採發掘,至今已有1300多年的歷史,尤其在宋代發揚光大,故稱為“宋坑”,是洮硯石料的正宗老坑之一。

喇嘛崖的東北方與山體主峰相連,與東南方的苟巴崖、正南方的卡古崖形成一座形似筆架的山峰。

洮水緊貼喇嘛崖石壁而流,洮硯石料礦分上、中、下三層夾在岩石之中。岩腳直插水底,下層礦脈當時距水面僅數米,明清時曾在此處乘木筏掘坑採石。那時洮河兩岸的植被覆蓋良好,水源充足,洮河水位很高。下層礦坑緊貼水面,洞窟也與水面齊平。採石時要等到枯水期才能靠近石坑。中層礦脈距下層約30米,據說是宋代的老坑,但因舊洞口被流沙所掩埋,無從尋找。現僅有1958年鑿開的兩個洞窟,因洞內無支護設施,洞道狹窄,現已廢棄。上層距中層約50余米,礦層的有用厚度居三層之冠,約在0.6米至0.9米之間。

距離喇嘛崖不遠的納兒村村民們以手工採石。今年60歲的納兒村村民楊世勇二十幾歲便開始採石,一採三十年。

地裡的庄稼播種后開始採石,直到庄稼收割﹔收割打碾完採石,直到過年。他剛開始在喇嘛崖採石時,老坑洞隻有一米深。

背簍裡裝上鋼鉗、鐵錘,村民兩三人、四五人一起,爬上三面環水的險峻山崖,採石工們用煤油燈或蠟燭照明進洞,在約一米高的坑洞裡彎腰躬背,鑿石採掘,好多天採不到一塊硯石是常事。

除了喇嘛崖“宋坑”的硯石料,水泉灣的“水泉石”也因石質優良而聞名。

納兒村村民查宗武也有三十幾年的採石經歷,在喇嘛崖老“宋坑”和水泉灣都採過硯石。他說,水泉灣的坑洞裡有水,因此硯石細嫩溫潤,色彩也比“窩子石”稍深,有白色、奶油色和黃色的石膘。

“洮硯貴如何,黃膘帶綠波”。於洮硯而言,石膘是夾雜在石料礦體中的細晶岩類,這也是識別洮硯石真偽的標簽,也是鑒別石質等級的依據之一。

雕刻技藝:刀尖上的完美傳承

歷經千年的發展,洮硯獨特的雕刻手法、工藝流程、藝術風格與生產經營已自成體系。

洮硯的雕刻歷史和硯工的鼻祖及其傳承,起自何人何時何地,無從可考,但民間的傳說流傳至今。

據傳宋朝時,在九甸峽口的城中,一名雕刻技藝精湛的山西籍盧姓軍人,尋得礦床石料刻成硯台獻給主帥,主帥命其授徒刻硯。后因無法忍受欺凌而辭軍退役,在石料礦地附近修寺出家。他收了許多僧俗徒弟,既傳經卷教義又傳授刻硯技藝。據說,如今在洮硯石料礦帶附近的喀日山、納兒、上達窩、卡古、丁尕等村最早就是當年徒弟們繁衍的后代聚居而成。

硯工傳承至金、元時期,因居民遷徙,加之當地隻傳子孫、不傳外姓的傳承戒律,致使刻硯者不斷減少。洮硯民間硯工普及性的傳承活動開始於明洪武年間,硯工給朝廷刻制貢品,給土司、官府刻制禮品,還自售硯台養家糊口。明清時期,洮硯雕刻藝人中一支以產地附近村寨納兒、喀日山、丁尕、卡古為中心,逐漸向石門峽外的哇兒溝、古路坪、峽地一帶發展,是歷代刻制貢品硯的民間硯工,另一支沿洮河西岸以新城為中心發展。

走進洮硯鄉,隻要大門外放著洮硯石,家裡必有刻硯人。隨便走進一戶,就可以看到身穿白大褂忙碌的刻硯人。

推開村民張成海家的大門,沿著樓梯攀上廂房的樓頂,敞開的平台便是他的工作室。他和妻子杜素霞正在全神貫注雕刻硯台,刻好的硯台依次羅列在新修的二層樓房裡。

張成海已經刻了二十多年硯台,妻子嫁過來后便跟著他學習,現在夫妻二人在農閑之余配合著刻硯。於他們而言,雕刻硯台是生計也是愛好。

“全家上陣,老幼皆能,誰閑誰動手。”家庭作坊是歷代洮硯生產實體中最基本的組合形式,多數產品是利用農閑季節、天陰下雨時,甚至茶余飯后的空閑制作而成。

家庭作坊也是現有洮硯生產實體中產量最可觀,產品銷路最暢通,價格最穩定的實體。

隨著家庭作坊的發展,自然形成了一條產、供、銷流水線。

小小的刻刀飛轉,刀起刀落間,一個個靈動的畫面躍然石上,洮硯便綻放出了新的生命。

包述吉老人今年68歲,從曾祖父、祖父、父親到他已是第四代刻硯人,他還是習慣將刻硯稱為“鏟硯瓦”。自1963年開始“鏟硯瓦”至今已50多年,要不是眼睛看不清,他還會鏟下去。而今,他是兒子的指導老師。

包述吉老人至今還清楚記得,自己13歲時,父親包含文被認定為甘南州硯台雕刻藝人。父親拿了石匠鑽磨的鑽子,還有老頭、老斧頭,去老坑打硯石,5天后背著5塊硯石毛料回家,又去鐵匠處打了雕刻工具,自己裝上木柄,在牆根支起土坯和木板雕刻硯台。

由此,也開啟了他接觸硯台的序幕。父親給他一塊截了的廢石料,一把小刀子,他便開始琢磨雕刻。

過了一年,父親去甘肅省工藝美術公司分廠帶徒弟。又過了一年,父親回到距離老坑石採礦點不遠的納兒村裡辦的甘肅省工藝美術公司加工點。包述吉便跟著去廠裡“鏟硯瓦”。

包述吉從古硯和宮廷硯的制作開始學起,50多年鏟了多少塊已經記不清了。包述吉繼承了父輩的傳統技法,又自己鑽研,作品纖巧細膩,構圖有古風,是洮硯民間傳統工藝的正宗流派傳人。

新中國成立后,洮硯生產才出現了以廠社形式集中生產資料、集中硯工的生產實體。

隨著國家對民間工藝事業的重視,硯工隊伍也如雨后春筍般發展起來。各類聯合體的工廠、車間式的授徒方式徹底打破了傳統的子承父業、祖輩沿襲的授徒方式。

包述吉老人見証了洮硯從家庭作坊發展至工廠的歷程,他還保存著“卓尼縣洮硯工藝廠”的印章。

1964年5月,甘肅省工藝美術社創建了洮硯鄉納兒洮硯生產合作社。1970年起,洮硯被定為甘肅省工藝美術廠的重點產品,洮硯車間擴大生產規模,在原有技工的基礎上,又從洮硯產地招收了數名民間硯工。在1975年至1985年的十年中,省工藝美術廠洮硯產品作為該廠的支柱產品,每年向東南亞出口硯台近千方,國內銷售千余方,年創產值數百萬元。

卓尼縣洮硯工藝廠是卓尼縣唯一的洮硯生產廠家,1983年9月籌辦。聘用當時的洮硯名硯工李茂棣、劉文林、張建材等人為技術骨干,招收民間具有一定刻硯基礎的技工10人、徒工30人。

次年,於縣城洮河南岸選定廠址,建成了佔地6400平方米的新廠房。當年生產硯台500方,還開發試制了以洮硯石為原料的印章、眼鏡盒、酒具、茶具等產品。卓尼縣洮硯工藝廠自成立以來,年均生產洮硯近千方,創下了廠社集體生產的最高紀錄。到1990年時,廠內已擁有十余台玉雕機械設備,代替了部分手工勞動。產品數量在縣內、州內均居首位,產品遠銷東南亞市場。

非遺之路:煥發新的藝術活力

千百年來,洮硯雕刻技藝通過民間藝人口口相傳,洮硯文化源遠流長,能工巧匠輩出,實現了刀尖上的傳承。

選料、下料、制坯、下膛、取蓋、合口、落圖、透空、精雕、打磨、上光……制作洮硯大致有十余道工序。

洮硯雕刻手法以透雕和浮雕為主,輔以線雕、圓雕、突雕等多種手法,圖案內容非常豐富,有花草、人物、山水、鳥獸、亭台等。故宮博物院藏有宋代的“蓬萊山硯”,還有一方橢圓形洮石大硯,在天津市藝術博物館收藏有明代的“十八羅漢洮河石硯”。1997年,《九九歸一》巨硯作為甘肅人民的慶賀禮品贈予香港特區政府,更使洮硯聲名遠揚。

今年41歲的馬萬榮,是洮硯傳承傳習繼承人。

喜歡繪畫的馬萬榮,從小給父親打下手磨坯,耳濡目染。自1996年跟隨洮硯雕刻人王玉明到西北師范大學洮硯商社雕刻硯台起,就正式踏上了制作硯台的道路。

在雕刻硯台過程中,馬萬榮不斷提升自身繪畫功底、文學素養,不斷拜師學藝,勤學苦練,形成了雕刻自然型硯台獨樹一幟的風格。

一塊看似有瑕疵的硯石,到了馬萬榮手裡,缺陷能得到很好的利用。一條線可以做成竹竿,黑點變身雨點,黃色雜石變成月亮……利用硯石上天然的構造構思、設計,成為天然去雕飾的成品硯,這是馬萬榮的一大突破。

《嫦娥奔月》便是其中之一。馬萬榮去一位村民家串門,見村民將制作九龍硯失敗的硯石丟棄,馬萬榮用水澆濕了硯石蹲著研究,便有了利用已刻成的主龍和不慎鑽透鏤空部分的橢圓硯石制作“嫦娥奔月”的構思。而《回娘家》則是根據硯石整體情況,將硯石上的黑點幻化為雨滴,刻上了女子雨中撐傘回娘家的圖案,構圖巧妙,意境優美。

除此之外,《靜夜思》《一個和尚有水喝》等都是經典之作。

“這就是石頭跟人的對話,人和石頭能結合到一起,才是完美的。”馬萬榮說,做硯要靜心,不能拿來石頭就切。要琢磨給它賦予什麼生命,把天然形成的東西利用起來,充分利用天然的東西設計后,這硯台就活了。

從制作到雕刻,一方洮硯融合了硯工匠人的才智情思,從選材到造型構思,到刻制花紋,都沉澱著歷史風塵與文化氣息,一方小小的硯石就是一個動人的故事,折射出藏鄉洮硯厚重的文化雅韻。

古路溝村村民杜九天自1995年起經營硯台,開始也像傳統經營者一樣收購硯台后運到蘭州等地推銷,后來他走上了電商之路,2012年起開辦了網店,如今線上銷售已至全國各地。

1995年,洮硯鄉被文化部命名為“中國民間藝術(民間雕刻)之鄉”﹔2004年,被列為縣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6年,卓尼洮硯工藝被列為甘肅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2008年,洮硯制作工藝被列入國務院公布的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14年,卓尼縣被中國文房四寶協會命名為“中國洮硯之鄉”。經風沐雨的洮硯始終煥發著勃勃生機。

為保護洮硯文化的獨特性和地域性,卓尼縣在2009年至2014年間,先后注冊了“宋坑洮”“洮硯之鄉”“喇嘛崖”“水泉灣”“洮河硯”“卓尼洮硯”等商標,成立了洮硯協會和洮硯雕刻技藝傳承基地,並對老藝人給予生活補助。

卓尼文化館也對洮硯雕刻工藝進行挖掘整理,全面細致地開展了收集整理工作,並舉辦洮硯愛好者培訓班,組織代表性傳承人參加非物質文化遺產節會,通過現場展示,推介宣傳洮硯雕刻技藝。

洮硯雕刻工藝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以身口相傳的方式得以延續。如何讓這一民族瑰寶永續流傳,仍是洮硯文化發展之路上需要面對的課題。

(責編:王文嘉、王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