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手匠心,為國之瑰寶延續生命

——記敦煌研究院石窟壁畫修復專家李雲鶴(上)

施秀萍

2017年11月22日08:04  來源:甘肅日報
 
原標題:巧手匠心,為國之瑰寶延續生命

記者手記

從23歲的翩翩青年,到84歲的耄耋老者,李雲鶴在60余年的時間裡,隻干了一件事——修復“傷病纏身”的壁畫和塑像。

除塵、灌膠、滾壓、回貼……60余年,2萬多天,伴著重復、簡單甚至些許枯燥的日子,風華青年華發漸生,歲月之痕爬滿額頭,可4000多平方米岌岌可危的精美壁畫,經李雲鶴之手重煥勃勃生機。

匠者,心也。

因為心在,他從一竅不通,到不斷嘗試、摸索、創新,再到技藝爐火純青,再至開了多次壁畫修復先河,最終成為石窟類壁畫修復界的“一代宗師”。

因為心在,他舍了名利,沒有華麗轉身為藝術家,而是守著千年的洞窟,用一生成為一名“傳世匠人”。

李雲鶴用自己的青春、熱血為國之瑰寶延續生命,也用另一種形式延續了自己的青春。

有人說,不能延長生命的長度,但可以拓展生命的寬度。而李雲鶴生命的寬度和長度,都在一筆一畫、或許還有些枯燥的日子裡,不斷拓寬,無限拉長。

本報記者 施秀萍

題記:遇見你,便是最好的時光。

李雲鶴是幸運的。61年前,這位山東小伙“意外”來到敦煌﹔然后,在這裡,用一生,飽蘸濃墨,一筆一畫地書寫了四個大字:工匠精神。

他說:“60多年,我不在石窟內修壁畫,就在去石窟的路上,與美麗的‘她’結下‘一世情緣’。”

初到敦煌

1956年,對23歲的山東小伙李雲鶴來講,本來再尋常不過。可是,因為“到西北去”的時代浪潮,他的人生畫出了不一樣的曲線。

“因為舅舅霍熙亮在敦煌,就和外祖父一起來了。”8月30日下午,從敦煌驅車近3個小時,在距敦煌200多公裡,距瓜州縣城也有70多公裡的榆林窟,記者見到了李雲鶴。

盡管84歲了,眼前的李雲鶴依然高大、魁梧,且思維敏捷、活躍,很是健談,這位山東漢子告訴記者:“那個時候,我連高中都沒畢業呢。”

和舅舅、外祖父在莫高窟待了幾天。一天,時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長的常書鴻對李雲鶴說:“就留到敦煌吧。”還讓李雲鶴動員同學來。

李雲鶴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吧”,可動員了好多同學,並沒有一個人來。后來,敦煌文物研究所又招了劉壽和劉宗文兩個年輕人,加上他,共三個人。

“當時,敦煌文物研究所有個傳統。”李雲鶴說,招的時候不管以前是干什麼的,招進來后也不管以前是干什麼的,都要經過三個月的“勞動試驗期”,做些打掃衛生、生火爐、燒開水、敲上下班的鐘聲等雜事。

劉宗文挑了敲鐘、燒開水等差事﹔劉壽自告奮勇打掃衛生,剩下清理洞窟積沙的活兒就輪到李雲鶴的頭上了。

說來也怪,天生膽小的李雲鶴原來在家時,天黑就不敢出門,可進入黑乎乎的洞窟裡卻一點兒也不害怕。

“或許有緣吧。”李雲鶴笑著說,“我一個洞窟一個洞窟把積沙掃出來堆積到窟崖下面,再由牛車拉出去。”有時候,干得汗流浹背,所裡的老員工看見了,總是心疼地喊:“小李,你休息會兒。”

年輕的李雲鶴,不覺得累。

轉眼,三個月的“勞動試驗期”就到了。敦煌文物研究所召開全體職員大會,研究三個小伙子的轉正事宜。“隻轉正了我一個”,李雲鶴記得很清楚。

第二天,常書鴻將李雲鶴叫到辦公室,說:“轉正了,我有一項工作要交給你。”

當時,李雲鶴以為是力所能及的工作,可沒想到常書鴻說窟裡的壁畫、彩塑有很多問題,保護迫在眉睫,“我知道你不會,關鍵是你願不願學?”

“我什麼都想學。”自認為沒有一技在身的李雲鶴說。

“那就好。”常書鴻說。

那場簡短的對話之后,李雲鶴的心就再也沒有離開敦煌。

遇見“摯愛”

現在,說起壁畫修復,業內人士都知道那是一門綜合技術,美學、工程學、化學、物理學都得會一些,是很難掌握的專業技能。

可當時,沒人想到這麼多。從1944年成立敦煌藝術研究所到1956年,十多年的時間裡,盡管在第一代“莫高人”的努力下,莫高窟不再是荒蕪零亂的破敗景象,也明顯有了管理的效果,但因為經費、人力、物資的異常匱乏,莫高窟依然處在“百廢待興”的階段,尤其對壁畫病害的研究、修復幾乎是“零基礎,零經驗”。

把東倒西歪的塑像扶正,想辦法整理塌了的壁畫……起初,李雲鶴能做的修復工作就是個“體力活”。可看著那些曾經璀璨絢爛的壁畫如魚鱗般片片起甲,又似雪花般紛紛脫落,李雲鶴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心疼啊!”

1957年7月,捷克斯洛伐克文物保護專家約瑟夫·格拉爾受文化部文物局委托,來到莫高窟進行壁畫保護情況考察和壁畫病害治理示范。這是莫高窟歷史上迎來的首個“治療”壁畫病害的“外國醫生”,對當時敦煌文物研究所的美術組、保護組業務人員來講無疑是雪中送炭,當即決定到第474窟做試驗,現場觀摩學習。

格拉爾採用的是當時比較先進的“打針修復法”,能使起翹的壁畫變得平整,非常適合莫高窟壁畫病害修復。可格拉爾對壁畫修補材料及核心技術總是含糊其詞。后來,因為在莫高窟無法洗澡、水質不好等原因不來了。

“我跟著,就看在眼裡了。”或許是這些壁畫的幸運,也巧了,當時的李雲鶴總擔心無一技之長,很想認認真真地學東西,就看得很仔細、很用心。

格拉爾走后,李雲鶴揣摩著、試著像格拉爾一樣用一些白色牙膏狀的材料與水混合攪拌均勻制成黏接劑,再用一支醫用粗針管順著起甲壁畫邊緣沿縫隙滴入、滲透至地仗裡﹔待壁畫表面水分稍干,再用紗布包著棉球,輕輕按壓,使壁畫表面保持平整、粘貼牢固。

看起來簡單的操作,實際上沒有那麼容易。各種材料的組合,材料與水各種比例的混合……李雲鶴像個化學家一樣,一遍遍調試,一次次失敗,再一遍遍調試,才得以成功。

不僅如此,李雲鶴還在格拉爾的基礎上進行了多處改良:因為紗布的縱橫紋路很容易按壓出“印痕”,影響壁畫修復效果,所以他改用了吸水性良好又壓不出褶紋的紡綢﹔醫用粗針管壓力不好控制,尤其在仰面操作窟頂壁畫時,不容易將黏接劑注入到起甲壁畫內部,用力小,黏接劑會順著針頭往下流,用力大,又會引起起甲壁畫的脫落損毀,他又嘗試著把醫用粗針管的玻璃棒換成血壓計的大氣囊,極大地提高了滴灌修復的精准度……

其中的繁瑣、熬心與苦楚,李雲鶴依然難忘。可成功的喜悅,強烈地浸潤著這個小伙子的心。他成為業界“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這樣的“螃蟹”,在此后的幾十年,李雲鶴沒少吃。

或許,他不知道,那個時候,自己已經遇到了此生“摯愛”並悄然與“她”十指緊扣。

用情至深

如果說,遇見“摯愛”是李雲鶴的幸運﹔那麼,遇見李雲鶴,則是敦煌石窟中那些“傷病纏身”壁畫的幸福。

對待自己的“摯愛”,李雲鶴用情至深。

日出又日落,李雲鶴就一天又一天地在洞窟裡做著修復工作,可越修復越苦悶,“這天天修壁畫、修塑像呢,都不知道這些壁畫是咋繪上去的,雕塑是咋做出來的?更不知道是哪個朝代,有些什麼特點?”

這些問題縈繞在李雲鶴腦海中,讓他煩躁。心直口快的他心裡憋不住,就去找常書鴻:“所長,我要學畫畫、學雕塑。”還未等常書鴻說話,他擔心被誤解,又趕緊解釋,“我不是想當畫家、雕塑家,就是想知道壁畫咋畫,雕塑咋做的。”

聽到這樣的請求,常書鴻自然非常高興。此后,李雲鶴跟著史葦湘等老一輩敦煌學家每天上洞子,他們畫畫,他就看、就跟著學如何線描、構圖、繪畫……一年以后,李雲鶴基本知道了每個洞窟的繪畫情況。

“我的機會很好。”繪畫學了個七七八八,就又跟著前輩孫紀元學雕塑,恰好北京歷史博物館的人來莫高窟,要仿作194窟的雕塑,李雲鶴就跟著學,試著翻石膏、做模子,再臨摹、仿制……一點點、一天天,實打實地上手,李雲鶴對雕塑也學了個八九不離十。

“我還要回去做修復。”有了近兩年的繪畫和雕塑學習經歷,再做修復,李雲鶴心裡一下子踏實了:繪畫的朝代及風格,雕塑的石胎木骨特質都心中有數了,做起修復工作,也越來越有意思了,“才真正有了入門的感覺。”

莫高窟161窟,開鑿於晚唐,有60多平方米壁畫。可壁畫已整窟起甲,經常像雪片一樣嘩啦啦脫落,再不搶修,壁畫很快就會全部脫落。

1962年年初,常書鴻語氣凝重地把161窟的壁畫保護修復任務交給李雲鶴:“你試試看,權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李雲鶴沒有顧慮,爽快地接了下來。有了近六年的修復經驗,加上兩年的繪畫和雕塑學習實踐,李雲鶴還是有些信心的:清理灰塵、注入黏合劑、用棉球滾壓、再用小刀回貼壓平……一點一點,一天一天,李雲鶴就這樣一個人在洞窟裡,用了整整兩年時間,修完161窟60多平方米的壁畫。

盡管修復過程異常艱辛,但161窟壁畫的成功修復,為李雲鶴增加了信心,也為石窟類壁畫修復日趨成熟扎下了堅實根基。

“真想不來,你這個山東大漢能待在洞窟裡做這種工作。”后來,“敦煌的女兒”樊錦詩不止一次地這樣“調侃”。

“不但不孤單,還挺有意思。”李雲鶴看著塑像和菩薩笑嘻嘻的,壁畫上的飛天像要向他“飛”來,感覺很親切,“就是不會說話。”

(責編:王文嘉、王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