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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春紅鬆林(行天下)

陳 彥
2025年11月20日09:50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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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伊春紅鬆林(行天下)

很久以來,我都想去大興安嶺和小興安嶺走一趟,主要是看看那兒的山脈和原始森林。沒有誰不喜歡森林的。2025年盛夏,終於有個機會,讓我進入了小興安嶺腹地伊春,得以飽覽“中國林都”的山川林海,尤其是那一望無際的紅鬆林。

我是秦嶺腹地商洛人,那塊土地曾是商鞅的封地,他也在那裡變過法。還有著名的商山四皓,是歷史上最著名的“四隱士”。因秦嶺山大溝深,我的家鄉所在地,長期被譽為“終南奧區”,就是不為外界所知的地方。正因為“干擾”少,而植被也更繁茂。但真正的大樹卻不多,即使有,也沒有連綴成片,都因山之高聳,勁風八面,而使肥力與水分十分欠缺。商洛牛背梁,海拔2800多米。而秦嶺主峰太白山,更是高達3777米之多。故而在巍峨浩瀚的氣勢中,是以更加艱難的生存環境,保持著中國南北氣候分界線與長江黃河分水嶺的“華夏龍脊”地位的。

而小興安嶺腹地的伊春,溝谷縱橫,河流緊密牽連著黑龍江和鬆花江兩大水系,境內最高山峰平頂山,海拔也不到1500米,多是低山、寬谷、丘陵或台地,夏季又濕熱多雨。故而土地肥沃,補給充足,特別利於大樹生根發育,因而形成了83%以上的森林覆蓋,尤其是形成了亞洲最大的紅鬆原始森林。大樹之大,完全超乎我的想象,當我一腳踏進五營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時,多是以瞠目結舌的方式,面對數百年直插雲端的老樹的。

五營,一種說法是因“歷史上作為狩獵活動的第五個堆營而得名”。清代獵人進山狩獵時,會設置多個狩獵營地,以區別在浩茫林區的進出路線與方位。這裡現在已是游客爆滿的地方,但林深似海,人一旦撒進去,便無影無蹤,就像被一個龐大的綠色海綿體所吸食。我們一行被“吸附”進去,是下午三四點以后,一直等著天晴,雨卻下了大半天,也隻好冒雨入林了。

幾乎沒有什麼過渡,直接就與三百年、五百載大樹撞了個滿懷。很多樹林是從灌木、小喬木漸次密接到參天大樹的,而這片紅鬆林竟是如此決絕,一亮相就要給你亮個“亞洲第一”的樣子。大樹是一棵接著一棵,大概就像螞蟻進了大蔥地,你是怎麼都不能想象樹之高、地之闊、天何在了。紅鬆幾乎全身都是寶,首先是特別能活。在人類看來,長壽最是了不得的事。而這裡的紅鬆,很多都與吳承恩、曹雪芹們賞過同一晚的月亮了,這壽數,你見了,能不肅然起敬?木材自不用說了,因生長周期長,抗壓性好,耐水耐腐蝕,且紋理通直、華美綺麗,定位就是一級,與紅豆杉、楠木並列,屬高檔建筑、家具、樂器用料。連它的枝丫、根須、針葉也都沒有廢棄的,不是可以提取鬆脂,就是可以做紙漿原料,連樹皮也是可以用來栲膠的。我們時常用的鬆節油,竟是紅鬆的溢脂。而鬆果仁,簡直就是絕佳的益壽養顏珍品了。現在一說養顏、增壽,那可是趨之若鹜的事體,細想想,這等一活就是五百年的生命,它不養顏誰養顏,它不增壽誰增壽?

進入密林深處,更是氣象萬千,倒不是紅鬆有了什麼變化,而是紅鬆之下的生態,呈現出更加豐沛的森林元素來。俗話說大樹底下不長草。在這片森林中,萬千樹下,卻別樣存在著絢爛多姿的豐富植被。苔蘚鋪就了可供一切生命坐臥仰躺的綠地毯。然后有無盡的淺草、灌木叢、藤蘿、喬木,依次打開了自己的生命藍圖,並不覺得卑微地充分彰顯著屬於自己的個性魅力。也有新的紅鬆,正以低矮弱小的姿態,在超越了自己軀體數百倍的祖父與父輩身旁,謙卑而恭謹地生長著。據說它們的少年時期是十分淡定的,只要有些許陽光掃撒幾下,就足以補夠所需能量。正如醫學家所說,人類一天能晒十幾、二十分鐘太陽,鈣質也就補夠了。小紅鬆的生命勃發,是在60到80歲以后,一如人類的弱冠之年,直沖霄漢是它們的氣概,也是旺盛的生命力使然,那股沖決,是任什麼屏障也阻擋不了的。一旦沖頂,它們也會與其他紅鬆一道,以虛懷若谷的胸襟,包容著佔據了40米淨空的底層生態。同樣,底層生命的多樣性,也正是巨型紅鬆得以生長到40米以上壯麗生命的宏闊基座。

紅鬆林中的另一種生命,是由動物構成的龐大生物鏈。據說東北虎、黑熊、野豬這些大型動物也置身其間。當然,允許游客進入的地方,這些森林王國的大虫,是不會讓隨便光顧的。它們在浩渺的叢林深處各有領地,大概也是不屑於到淺林邊角,來聽人聲那大驚小怪、動不動就驚訝異常的聒噪。但由紅鬆果的美味,引動的各類森林“美食家”,尤其是鬆鼠輩的成群結隊,還是對人類的某些新研發食品、飲料,保有一種嘗試的欲望。它們甚至可以站到人的肩頭,等著那親密的一喂,然后絕塵而去,仍然躥上數十米的紅鬆腰間,向來勢洶涌的人流,展開新的眺望與選擇。我最關心的是,這裡有沒有貓頭鷹。護林員說有的是,要不然鼠類還不泛濫成災了。在這等如梳齒一般密布的林海中,貓頭鷹也不好展開手腳,想來生存委實不易。好在這家伙是記憶大師,它最厲害的技能,就是對森林穿越時如同紅外線一般精准的測試力,只要飛過一次,再次路過便如履平地了。動植物在進化中,其本能是探索生存之道,它們的技能,很多時候是超凡脫俗的,這也是大自然最動人的秘密。在這片林海的生態鏈上,追到頂端,大概是以鬆果仁為基礎的。但大伙又都是彼此成就,互生共榮的。森林供給動物以蔭庇與美食,動物也回饋森林以種子傳播、肥力增厚,以及種群平衡,達到植被有序循環往復的目的。

誰也想不到,紅鬆林中竟然潛藏著如此多的嶙峋怪石,已然形成了森林中的石林。它們是受地殼變動的擠壓,而破碎成這般奇險詭譎的模樣。如果沒有紅鬆林,它們也是可以獨立成篇的。這讓我立即想到了秦嶺華山的萬丈巉岩和崩石斷壁。在華山上,所有樹木都是懸崖峭壁的陪襯,而在這裡,一切山石,又都是紅鬆林的“水下冰山”、默默托舉“他者”的沉厚脊梁。它們沒有出人頭地的夢想,只是建構起一個完整的“底層邏輯”,而成全所有樹木去奮發向上。在萬千塊相依為命的裂石中,又涌流出無盡的潺湲溪水和跳浪小河,它們讓裂石變為失去棱角的礪石,而礪石又將水流錯落跌宕成翻飛的瀑布與沉潛的暗流。這裡是多條河流的發源地,每一棵紅鬆的龐大根須,都是一座水塔。而這些繁星般密置的水塔,最終都將自己的生命瓊漿,匯入了滾滾的鬆花江和黑龍江。我想,這也是紅鬆林的詩與遠方吧。

在一對夫妻守望了一生的瞭望哨位上,我看到了林海真正的博大。面對這片一望無際的紅鬆林,我們才懂得什麼是生命格局的闊大,什麼是生存氣象的雄渾。這對夫妻每天都會站上瞭望塔尖,直目視到翼展在一米往上的雄鷹消失的地方。在那裡,又會豎起另一個與雲彩結伴的鐵塔,有人將接續著朝更加遼遠的地方放眼。他們觀察林火,也洞幽燭微地監測著森林的一切異常。紅鬆林是自然之子,也是人類參與形塑的文明搖籃之一種。保護,已成為這片林區聽到和見到的最多詞匯。森林把自己的一切都片甲不留地給了人類,而人類在索取時,也當百倍考量自己的“吃相”與文明形態。

這對夫妻為呵護大森林,幾乎放棄了一切山下的世俗生活,在山上住了數十年。他們的小木屋,一丈見方多一點。鬆鼠、靈蛇是造訪的常客。一應生活用具,大概裝不滿三五個紙箱。數九寒天時,大地凝結,高山之巔的狂風,有時能將小木屋連根拔起。但在退休臨近時,他們仍是扶著就地取材的朽木門框,眼含熱淚地說:沒有比這片森林更讓人放心不下的!有幾隻蜜蜂,在他們身上尋找著什麼,他們只是用手輕輕揚了揚,似乎是怕出手過重,摧折了它們嬌嫩的翅膀。

我禁不住老要說:太美了!那丈夫卻說,冬景才美呢,天地人是真正合而為一了。一片肥沃的黑土地,被冬雪覆蓋時,難以想象它在“無極”這個詞匯裡所抵達的景深。他妻子搶著說,那秋景呢?再好看的晚霞能比得上?我想,這片大多經歷過四五百載春夏秋冬的紅鬆,裝點出什麼樣的景觀來,都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在人類極致的美景中,僅靠眼觀已是不夠的,我們只能把一切都交給想象力了。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當代著名作家、劇作家)

(責編:米媛、焦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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