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雲夢鄭家湖墓地出土的秦代彩繪馬紋漆盂。 本報記者 田豆豆攝

湖北隨州棗樹林墓地出土的春秋中期曾公求銅镈鐘。 本報記者 田豆豆攝

從融匯秦楚文化的雲夢鄭家湖墓地，到出土“鄖縣人”頭骨化石的十堰學堂梁子遺址﹔從發現大型史前水利系統的荊門屈家嶺遺址，到見証夏商文明傳播的黃陂盤龍城遺址——2021年以來，湖北連續4年有重大考古項目入選“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體現了近年來湖北推進長江文明溯源研究的成果。

近日，由湖北省文物局主辦，湖北省博物館、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湖北考古博物館）聯合承辦的“探源·溯流——湖北‘十四五’期間考古成果展”在湖北省博物館開展。該展覽以“文明溯源·荊楚尋根”為主題，匯聚10余個重要考古項目成果，通過200余件珍貴出土文物、數十組沉浸式考古場景復原，生動展現了長江中游從史前到明代的文明演進脈絡。

實証人類起源 映照文明曙光

走進展廳，3塊“鄖縣人”頭骨化石一字排開，拉開了荊楚尋根的序幕。1989年、1990年，湖北十堰學堂梁子遺址相繼發現“鄖縣人”1號、2號頭骨，經科學家測定為距今約100萬年的直立人化石，填補了亞洲古人類演化鏈條中的缺環。令考古界驚喜的是，2022年“5·18國際博物館日”當天，在距“鄖縣人”1號、2號頭骨化石出土地點30余米處，考古人員再次發現一件古人類頭骨化石，后命名為“鄖縣人”3號頭骨。這是歐亞內陸迄今發現的同時代最為完好的古人類頭骨化石，為研究東亞人類起源與演化、實証中國百萬年人類史提供了十分重要的實物資料。

穿過當陽九裡崗遺址展區，來到荊門屈家嶺遺址、天門石家河遺址展區，越來越精美的陶器體現了從舊石器時代到新石器時代文明的發展演進。有關屈家嶺遺址、石家河遺址的考古發掘視頻帶觀眾“雲游”遺址現場，直觀感受屈家嶺宮殿式建筑遺跡、石家河水利系統所蘊含的先民智慧。

屈家嶺遺址是屈家嶺文化的發現地與命名地，是新石器時代長江中游的大型遺址。自20世紀50年代起，屈家嶺遺址歷經多次發掘，“十四五”時期，該遺址又有重大新發現。大型中心聚落、以宮殿式建筑F38為代表的高等級建筑區，要素齊備的熊家嶺、鄭畈等史前水利系統，多角度揭示出史前文化的發展高度和社會復雜化程度，是研究長江中游地區文明化進程的珍貴物証，為探索中華文明的形成與發展提供了重要樣本。

石家河遺址是長江中游地區迄今發現沿用年代最長、面積最大、等級最高的史前聚落遺址，年代為距今約5900年到3800年，入選中國“百年百大考古發現”。石家河文明代表了當時長江中游文明的頂峰，以精美的玉器而聞名，特別是石家河文化譚家嶺遺址出土的玉器，體現了當時中國乃至東亞琢玉技藝的最高水平。展櫃裡，紋飾優美的透雕玉佩、眉目精細的玉人像、造型獨特的連體雙人頭像玉玦，充分展示了古人高超的雕刻技藝。連體雙人頭像玉玦為雙人首共一蛇身形象，有專家認為這可能代表兩個部族的結盟，也有專家認為它代表著天人溝通的某種信仰。

邁向青銅時代 文字傳載歷史

從石家河繼續往前，長江中游文明邁入了青銅時代。武漢黃陂盤龍城遺址是夏商時期長江中游的中心城市聚落，“十四五”時期，盤龍城遺址的考古工作圍繞“城市聚落變遷”“遺址景觀與環境”“手工業生產”等領域展開，厘清了夏商時期中原王朝向南擴張的歷程，揭示了夏商之際文化交融的早期脈絡。

來自蘄春毛家咀遺址、荊門蘇家壟遺址、隨州葉家山墓地和棗樹林墓地的兩周青銅器，種類豐富，造型各異，生動展現了青銅時代湖北地區的文化面貌，見証了史前文明向早期國家階段邁進的關鍵歷程。

毛家咀遺址出土的幾件西周方鼎均有突起的乳釘紋裝飾。“這些文物延續了晚商的典型風格，具有鮮明的中原文化特征，反映了當時中原文化對長江文明的影響。”湖北省博物館講解員溫靜說。

隨州葉家山、棗樹林墓地出土的甬鐘、镈鐘紋飾繁復，且刻有大量銘文，對考証“曾侯乙”所屬的曾國歷史具有重要意義。棗樹林墓地出土的2000余件銅器中，包含編鐘等禮樂器600件，發現禮樂器銘文近2400字，是21世紀考古發現的最大一批春秋時期金文資料。

此次展出的曾公求銅镈鐘是棗樹林墓地出土的一件珍貴樂器。它紋飾精美，保存完好，更重要的是，镈鐘的鼓部有縱向銘文一整圈，共38行226字，清晰如新鑄。銘文詳細記錄了曾國早期的歷史，包括曾國的先祖伯適輔佐周文王和周武王的功績，以及曾國在周代分封制度中的地位等信息。镈鐘銘文為研究周王朝開發南土提供了新資料，其中提到的一些古地名為研究周代“金道錫行”等學術問題提供了新線索。

在紙張發明前，竹木簡牘是中國古代重要的文字載體。荊州秦家咀墓地一座戰國楚墓中出土竹簡1000多枚，總字數約3萬字，是目前所知單座墓葬中出土楚簡數量最多、文字最多者。簡文內容豐富，涵蓋諸子學說、數學、醫藥、畜牧等領域。

雲夢睡虎地秦簡蜚聲海內外，為研究秦代政治、經濟、法律、文化等提供了寶貴資料。鄭家湖墓地位於雲夢縣楚王城城址東南郊，西距睡虎地墓地約3000米，出土了一批珍貴的文字材料、罕見的葬具繪畫和精美的漆木器，這些發現讓秦漢大一統進程中重要節點的歷史場景更加鮮活，生動展示了秦文化與楚文化逐漸融合、統一於漢文化並匯入中華文明的歷史過程。

鄭家湖墓地出土的“中華第一長文觚”，是目前所見年代最早、文字篇幅最長的木觚，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這枚木觚由一截圓木縱向中剖而成，長34厘米、寬3.5厘米，表面用秦隸書寫約700字，講述了戰國晚期謀士“筡”游說秦王“寢兵立義”的故事，其體例風格與《戰國策》相似，內容卻未見於傳世文獻記載。

見証民族融合 再現古代禮制

“看，這件漆器上畫了馬！”正值馬年，鄭家湖墓地出土的一件彩繪馬紋漆盂格外引人注目。這件漆器以楚文化代表性的紅、黑兩色為主色，內底中央圓形紋飾內繪有一匹活靈活現的奔馬。馬頭彎曲向下，前蹄蹬踏，后蹄因后肢反卷而與前蹄相背。溫靜介紹，這種馬形象常見於北方草原文化，它出現在雲夢的漆器中，反映了多元文化在長江中游地區融合。

馬文化元素在襄陽王寨墓地出土的南北朝畫像磚中亦有體現。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民族大融合的關鍵時期，襄陽在這一時期為南北爭奪的前沿陣地。2023年，考古工作者在王寨墓地發現一處集中使用畫像磚且年代跨越南、北朝多個政權時期的家族墓，是研究南北民族融合和文化交流的重要實証。墓中共出土畫像磚317塊，內容豐富，題材多樣。其中，既有神獸圖案、神話傳說，又有歷史故事、生活場景，“高山流水”題材和“五音直郎”“小輿大駕行”“牽誕馬”榜題的畫像磚為首次發現。展出的“牽誕馬”畫像磚中，一人牽引，數匹馬整齊並行，二人跟隨，展示了當時的喪葬禮儀。“五音直郎”畫像磚中，數人步行，一人騎於馬上，馬前蹄躍起，倍顯動感，磚的右側寫有“五音直郎”四字。“五音”是古代音律中的宮商角徵羽，“五音直郎”指主管音律的官職，可能表示墓主身份。

位於十堰丹江口的武當山五龍宮遺址為磚石結構建筑，是國內迄今發掘的等級最高、遺跡保存最豐富的明代皇家道教宮觀遺址。五龍宮作為武當山古建筑群組成部分，1994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2020年—2022年，考古工作者對五龍宮遺址進行考古發掘和研究，發現了宋元明清時期的遺存，其主體建筑為明代營建。在水池底發現的五龍浮雕、龜蛇浮雕、火紋及白兔搗藥浮雕，雕工精湛，生動逼真，是研究中國傳統道教信仰與儀式的重要實物，補充了唐宋時期國家求雨祭祀儀式的實物空白。五龍宮出土的600余件文物中，以水井內發現的明永樂二十二年（1424年）投龍簡最為重要。展櫃中的投龍簡，字跡清晰，石體隱隱發光，為明代皇帝敕命開展“投龍”儀式的禮器，是明代在武當山舉行國家祭祀大典的重要實証。

“‘十四五’時期是湖北考古事業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重要階段。這些豐碩的考古成果，串聯起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發展脈絡，彰顯了荊楚文化的獨特魅力。希望觀眾通過本次展覽，深入了解湖北考古、感悟長江文明，進一步增強文化自信。”湖北省博物館陳列部主任曾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