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憲波（右一）正在為一名患者看舌象。本報記者 陳靜文攝

肝是人體最大的代謝器官，《黃帝內經》稱之為“將軍之官”，一旦受損，全身氣機紊亂。然而在臨床上，肝又是“沉默的器官”——因痛覺神經稀疏、代償能力極強，肝病早期往往隱匿無聲。2024年《中國肝病流行病學與疾病負擔》數據顯示，中國肝病患者已突破4億。

得了肝病，去哪就診？患者通常首選肝病科或消化科，以西藥治療為主。而在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地壇醫院中西醫結合科，中藥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側重調理臟腑、改善體質，彌補單一西藥的短板，通過一人一方、靈活加減，實現精准的個性化調理。

採訪當天，中西醫結合中心主任醫師王憲波的門診裡，清晨的陽光傾洒一地。但比這陽光更早點亮人心情的，是記者路過分診台時，聽到一名家屬詢問護士：“我家老爺子94歲了，排號能不能優先？”護士回答：“必須優先。”

好喝又好用 病才好得快

“在肝病領域，中西醫相輔相成、缺一不可，誰也不能代替誰。”王憲波說。自從1987年進入肝病領域，他師從中醫肝病名家劉獻琳與中西醫結合專家劉平，2005年起在地壇醫院專職肝病診療，深耕中西醫結合治肝病近40年。

辨証開方，始於門診中細致的望聞問切。

“睡眠好嗎？起夜幾次？夢多不多？起床時神清氣爽還是昏昏沉沉？”“吃飯油膩嗎？以前喝酒嗎？”“胃痛具體是脹痛、刺痛還是絞痛？”……

一連串問題，覆蓋了患者的日常起居、病情始末與家族病史。問罷，王憲波查看舌象，分辨虛實、瘀血與濕氣。

診脈時，食指、中指、無名指3指並攏，搭上寸口脈，在寸、關、尺3個部位逐部體察——左手候心肝腎，右手候肺脾胃，脈象強弱直接指向臟腑虛實。

望聞問切有如偵探斷案，不放過任何一處線索。細節紛繁，中醫如何抽絲剝繭、分析研判？王憲波的答案是：做減法——先抓主症，綜合判斷，精簡用藥。

有名七旬患者同時患有乙肝導致的肝硬化和高血壓，自述時常有瀕死感，每天吃5種藥。王憲波聽完，果斷將其用藥精簡至兩種，一個抗病毒，一個降血壓。經診察，老人的瀕死感源於焦慮和心脾兩虛，他便圍繞這個主症調配中藥。

“中藥沒法面面俱到。”他說，“用藥貪多，反而可能互相干擾。”

他恪守處方精簡的原則，像排兵布陣般用君藥主攻主症，臣藥輔助增效，佐使藥調和引經，能用一味藥的地方就不會堆兩味。觀察下來，最常用的是10—12味藥，復雜病例也控制在15—16味以內。

在抓主症的基礎上，王憲波進一步隨症加減，對症下藥。給失眠患者加夏枯草安神﹔舌苔白厚便加茯苓健脾化濕﹔胃易反酸需加香附理氣和胃﹔胸悶氣喘則加薤白寬胸理氣。一味一藥，均緊扣當下症狀，中醫湯藥就這樣發揮出因人而異的調理效果。

“王醫生，上次開的中藥很好喝，不苦不稠，淡茶似的。我現在樂意吃飯，黑眼圈也淡了。”一名79歲的女患者對醫生豎起大拇指。王憲波抬頭笑了笑：“那就好，咱們的中藥爭取好喝又好用，病才好得快。”

施治策略 進退有據

在病毒性肝病治療中，王憲波堅持“病症結合”——不止於抑制病毒、緩解症狀，更要攻堅臨床治愈、實現表面抗原轉陰。

面對一名38歲的乙肝男性患者，王憲波建議他“沖一把”，積極嘗試抗病毒聯合干擾素的臨床治愈療法。醫生認為，40歲以下年輕患者值得一試，雙管齊下治愈潛力大，療法用藥靈活，且副作用多可耐受。

這種進退有據的施治策略，源於王憲波無數次與危重症的交鋒。

上午11:40，診室門第35次被推開。進來的是名14歲女孩，患有自身免疫性肝炎，初中生模樣，齊劉海下一雙眼睛透著幾分腼腆。兩年前，她因失代償期肝硬化並發急性肝衰竭來京就診，當時腹水量大，預后不佳。

“長高了，大姑娘了！”得知女孩一直堅持服用中藥，日常起居、上學、體力都已恢復正常，王憲波十分欣慰，“化驗結果很好，腹水基本消退，白蛋白恢復正常，肝功能穩定。但是……激素怎麼停了？怕胖？”

他皺起眉頭，接著語重心長道：“要是再復發，病就重了。激素是免疫抑制藥，1天就1片，還得接著吃，好嗎？”女孩抿著嘴唇，點點頭。

醫生后來告訴記者，像她這樣的自身免疫性肝病難以根治，但只要長期規范用藥，肝臟仍有希望從失代償期恢復到“再代償”，即肝臟功能重建。

一上午4個半小時，王憲波接診了40名患者，沒喝一口水，隻起身一次，為一名胃痛小伙查體：“我按的位置疼嗎？是這嗎？鼓肚子，放鬆……”

他不僅開藥方，更針對每個人職業和生活“定制處方”。得知小伙子是名修車工，他敏銳詢問吃飯是否規律，果不其然，“早一頓晚一頓”，且父親有萎縮性胃炎。王憲波叮囑他定點吃飯，別等餓極了才吃，胃病得養。

遇到在餐飲店工作的超重患者，他提醒：“后廚油煙大，記得戴口罩，不然會額外攝入油脂。”

面對肥胖女孩，王憲波用“請”的手勢讓她上秤：“肥肉不要吃，瘦肉、脫脂奶可以。爭取下個月減到90公斤。”

最棘手的是認知偏差。一名比較瘦的脂肪肝患者猶豫道：“我查了AI，問了周圍人，都說瘦人不用吃藥……”“恰恰相反。”王憲波打斷他，“瘦人脂肪肝更易被忽視，且目前缺少特效西藥，治療手段有限，延誤后進展為肝硬化、肝癌的風險更高。一定要聽醫生的話。”

看完最后一名患者，王憲波長舒一口氣，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椎。記者插空問：“醫生的記憶力咋這麼好？今天接診的大多是復診老患者，有的時隔一年再來，您都能立刻認出。”

“一翻他的病歷，就認得了。”王憲波笑著說。

西醫解病理 中醫釋病機

所謂“肝膽相照”，並非虛言。中醫上講，肝為將軍之官，謀慮出焉，藏血藏魂。肝為臟，膽為腑，二者經絡相連、表裡相合，共同維系人體氣機、情志與消化功能的正常運轉。一旦肝受損傷，全身氣機就會紊亂。

中醫防治肝病的重要治則是“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因為肝病患者常伴脾虛，特別是到了肝硬化階段，這會導致水濕不運、腹水頻發甚至消化道出血。脾虛則正氣不足，機體免疫力低下，部分高危患者還易出現腫瘤發生發展。

根據現代醫學，肝硬化主要由慢性肝炎或長期肝損傷引起。病因分為兩類，一是病毒感染性，以乙肝、丙肝為主﹔二是非感染性，致病因素包括自身免疫性肝炎、遺傳代謝性肝病、代謝相關脂肪性肝病、酒精性肝病和藥物性肝病等。另有少數原因不明，如先天性肌纖維化、特發性門脈高壓症等。

若不及時干預，部分患者會經歷肝纖維化→肝硬化（代償期、失代償期）→肝癌的漸進過程。其中，代償期肝硬化肝功能尚可，症狀輕微﹔失代償期肝功能嚴重受損，出現低白蛋白、腹水、黃疸、反復消化道出血。

“80%的肝癌源於肝硬化，10%—20%直接來自肝炎，因此必須在肝炎階段就積極干預。”王憲波提醒。

他總結，肝病治療需分層施策：單純慢乙肝隻需抗病毒﹔若病毒控制良好但仍有較多症狀，可輔以中藥調理。乙肝相關肝硬化患者，需中西醫聯手。研究証實，健脾理氣、活血軟堅散結類中藥，在降低門脈高壓、減少並發症、降低肝癌發生風險方面效果確切。

臨床之外，他正帶領研究生圍繞乙肝肝硬化、肝癌以及肝硬化門脈高壓症等開展研究，用實驗數據驗証和解釋中醫藥在肝病治療領域的作用。

對普通人而言，肝病預防是關鍵。醫生強調，“人臥則血歸於肝”，少熬夜、規律作息是護肝第一要務。飲食清淡不飲酒——當前我國脂肪肝檢出率已近44%，非酒精性脂肪肝正取代乙肝，成為第一大肝病。堅持運動、控制體重，並做到定期體檢，同時切忌自行亂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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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中醫 新大腦

地壇醫院中西醫結合診療智能體“AI王憲波健康助手”問診示例。本報記者 陳靜文攝

該設備配備的脈象採集終端（腕式脈診儀）。本報記者 陳靜文攝

王憲波走出採訪間后，另一個“王憲波”被“請”進了屋，並開始問診。

“請正對鏡頭，伸出舌頭，隨后上翹露出舌底。”“看來您容易怕冷。平時感覺精力怎麼樣？會不會容易累、犯懶、情緒煩躁？”……

對記者說話的，是一台名為“AI王憲波健康助手”的中西醫結合診療智能體。它不僅問診細致，能拍照分析面部、舌象，還會像老中醫一樣“搭脈”。記者左右手先后戴上腕式脈診儀，機器隨即開始模擬中醫“浮、中、沉”的按脈手法。短短十幾秒，原本抽象的脈象便被轉化為清晰的數字信號，為AI辨証提供精准的數據支撐。

“AI郎中”是怎樣煉成的？原來，王憲波團隊將40年的臨床經驗、數千份真實病例“喂”給了它。通過採集舌象、脈象與問診，它能模擬中醫“望聞問切”四診，為肝病、肥胖患者生成分析報告，並開出中藥調理與運動方案。

目前，該智能體現已在院內試運行。未來有望以更輕便的形態下沉社區，率先服務於超重人群的減重管理。“‘AI王憲波’不是要替代我，而是把我的臨床經驗變得可復制、更可及。”王憲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