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省甘南州迭部縣扎尕那，雲霧繚繞的石峰與山間村落相映成趣。人民網記者 焦隆攝

秋日正午，扎尕那的天空藍得透亮。

達日觀景台旁的文創店門口，一小片陰涼地，避開高原正午陽光的直射。扎尕那村黨支部書記洛他倚門而立，望著遠處山坡上新修的觀光步道，瞇了瞇眼。

入秋后游客少了一些，但暑期火熱的場景他還記得——自駕的車流堵在村口，喇叭按得此起彼伏。游客從車窗探頭就問：“還有沒有房間？”

游客在扎尕那達日觀景台駐足拍照。人民網 席娟娟攝

扎尕那，藏語意為“石匣子”，地處黃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養補給生態功能區，森林、梯田、草場鑲嵌於高山河谷之間，自然風光、藏寨人文融於一體。2017年，扎尕那農林牧復合系統經聯合國糧農組織認定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2023年，村子入選聯合國世界旅游組織“最佳旅游鄉村”。

榮譽多了名頭大了，游客蜂擁而至。僅2025年，扎尕那所在的迭部縣接待游客700.46萬人次，旅游旺季日均接待突破8萬人次，單日峰值車輛達3.5萬輛。2025年當選扎尕那村黨支部書記的洛他，上任就面臨最棘手的問題——旺季攀升的游客量，遠超出了景區的承載能力。

村裡現在有200多家民宿，80%以上的村民留在本地，極少外出打工。“我們村家家戶戶都在開農家樂，沒有落下一戶。床位基本就固定在6000多張，不能再擴張了。蓋新房子就要佔耕地，會影響整體的生態系統。”說這話時，洛他語氣平淡，卻是不容更改的堅定。

“游客過來看的，是我們原始的生態系統，如果全是現代化的產業就沒吸引力了。”守著這份“原始”，就是守護著發展的根基，包括洛他在內的當地干部群眾開始試著“解題”。

扎尕那山間雲霧變幻，陽光穿過雲層洒落山谷。人民網記者 焦隆攝

在景區入口、游客集散點設立黨員先鋒崗和紅色驛站，為游客提供免費開水、旅游咨詢、投訴快速處理等服務，2025年累計服務游客30萬人次。為應對旺季客流高峰，扎尕那景區2026年5月起實行提前預約制，單日最大游客承載量約23000人。

更大的動作是交通“換道”。2026年4月，總投資18.77億元的扎尕那客用索道和軌道交通同步開工。索道採用低干擾支架搭建，最大限度減少對山體植被的破壞﹔軌道交通沿生態敏感區外圍科學布線，堅決避開核心生態保護區。

“索道建成后，將實現全年齡段游客高效通達，有效破解景區核心區域通達性不足的問題﹔軌道交通建成后，將實現核心景區‘景景相連、暢行無阻’的交通閉環，有效緩解旅游旺季景區交通擁堵壓力，減少生態步道承載負荷。”迭部縣委宣傳部相關負責人說。

扎尕那雲境野舍帳篷酒店。人民網記者 周婉婷攝

外部服務提質擴容，村裡又如何平衡保護和發展？

10多年前，扎尕那還是大山深處封閉貧困的村落，群眾靠種地放牧維持生計，人均純收入不到5000元。2025年，這一數字已突破10萬元，村民近90%的收入來自旅游業。

扎尕那村委會副主任老讓次旦是村裡較早開辦民宿的經營者之一。2006年他頂著全家人反對，拿著賣牛的錢到迭部縣城開了一家招待所﹔2012年，扎尕那開始有零散游客進來，他回到村裡把自家房子改造出七八間大通鋪﹔再后來，房間升級成帶獨立衛生間的小木屋標准間。

不讓新增民宿，收入怎麼增長？“耕地紅線不能碰，這是底線﹔民宿都長一樣，形成惡性競爭，也不利於長遠發展。”村裡給村民講政策、拓思路，鼓勵民宿差異化發展。

遠眺扎尕那夜景，群山隱入夜色，村中燈火明亮。人民網記者 焦隆攝

經過多年的摸索，如今扎尕那民宿類型豐富、差異化發展趨勢明顯。有的主打經濟型住宿，突出性價比﹔有的向特色化發展，主打藏文化體驗，組織游客跳鍋庄、參加篝火晚會。游客還能走進用牦牛毛編織的“黑帳篷”，在土灶上親手制作酸奶、糌粑、酥油，體驗傳統游牧生活。不同類型房間，價格從兩三百元到上千元不等，旺季供不應求。

醉雲澗觀景酒店客房，窗外青山入畫。受訪者供圖

洛他說，村裡收入來源已從單一的農牧業變為“民宿+馬匹租賃體驗+務工+分紅”的多元結構，山裡原始風貌還在、傳統種植還在，但村民增收的路徑寬了。今年，村裡還成立了物業公司，保潔、管護全部聘用本地村民。

“守住這片山水，就是守住黃河上游的水源涵養地，也是守住扎尕那最珍貴的‘金字招牌’。”洛他說。

【記者手記】

從單日8萬人次的“堵”與“擠”，到軌道交通開工、床位鎖定6000張的“疏”與“守”﹔從“國道穿景區”的客觀現狀，到“空中看、軌道走”的立體交通——扎尕那正在做的，是在流量與生態之間劃出一道線。

生態旅游熱映射出人們對自然之美的向往，也考驗著我們平衡保護與發展的能力。個別地方曾因制度不健全導致生態退化，因監管缺位透支環境本底，教訓不可謂不深刻。這些前車之鑒反復提醒我們：生態旅游越是快速發展，越需要法治劃定邊界、校准航向。

扎尕那的做法，恰好回應了這種思考。從十年前人均收入不到5000元，如今突破10萬元——綠水青山通過旅游實現了價值轉化。但真正的考驗在於：發展成果能否回饋生態保護，形成“保護—發展—再保護”的良性循環？關鍵取決於是否有順暢的轉化通道，是否能在流量面前保持克制。

當一個網紅景區在發展的洪流中，學會了該往哪裡“進”、該在哪裡“停”，它的探索，或許就是許多同路人正在尋找的方向。（焦隆、周婉婷、席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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