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才:我只是个匠人

张玉洁 邵倩 白飞 甄建榜

2018年08月03日10:46  
 

1967年,18岁的张建才立志为卓尼洮砚扬名,此后50年来,他用自己的坚持阐述了“匠人精神”,用自己的作品为洮砚艺术做出了最富个性的注解。2015年7月,黄河母亲雕塑的创作者何鄂看了他的洮砚作品《鱼龙戏水》之后,不禁惊叹道:“现在竟然还有这么高级的匠人!”

为了洮砚之崛起

1949年,张建才出生于甘肃省甘南州卓尼县洮砚乡。伴着打磨石砚的声音,在甘南灵秀的山山水水中长大,他从小便对洮砚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1963年,我十四岁,那一年我开始了学习洮砚工艺。没有想到,从此我一辈子就和洮砚分不开了”,张建才笑着说。他跟着同村刻砚师包含文学习刻砚,这个过程艰辛而寂寞,但是年少的张建才却干得有滋有味,很快就脱颖而出,超越了同期学艺的其他四个年轻人,成为佼佼者。他说:“我太喜欢这个了,喜欢这个东西就学得快!选石,打胚子,整个学徒期学三年,但是我一到两年就出师了。”说到这些,张建才除了感叹,还颇有点自豪的样子。

张建才介绍选砚的标准 左为张建才 摄影:甄建榜

学成之后,他被分配到夏河的一个铜矿工作。工作之余,他便拿起从家中带过去的洮砚素材进行琢磨。“那时候的工作很紧张,我就在下班后研究”,张建才回忆道:“我在那里待了10年,人民画报、女子画报我都全订了。那时候工资不高,才60、70块钱,但是那个我必须要订,订上就是为了收集资料。”后来,张建才发现了一个令他很受刺激的现象——端砚、歙砚和洮砚均为名砚,然而在这些画报中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洮砚的影子。于是18岁的他立志:一定要将洮砚发扬光大!

经过多年的琢磨,1987年,张建才的作品《龙凤洮砚》终于入选全国工艺美术展览会参展。《鲤鱼跃龙门》《天女散花》以及《鱼龙戏水砚》等作品也纷纷亮相全国各地,洮砚成为炙手可热的艺术收藏品。“这是理想,人不管干啥都得有目标,有目标才有干劲”。张建才从书橱中拿出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作品集说道:“虽然洮砚依旧没有上过人民画报,但是这么多书都已经登过了,名声也出去了。我的目标算是达成了吧!”

做洮砚要不断摸索

“你去看看,传统的洮砚都是方的或者圆的,但是我的作品各种形状都有”, 张建才指着桌上栩栩如生的《紫石玉兰洮砚》说道:“利用自然做石砚就是我研究出来的。当时我们学的时候,师父教的都是传统内容,变化很小很小。后来我发现自然是很美的,再加上利用俏色(即石头本来的颜色)、石纹来创作就非常好。”所以,张建才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静静地看着这些石头,参悟它们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个色斑。那是他和洮砚的凝视对话,也是和自己寂寞心灵的交谈。

紫石玉兰洮砚 摄影:张玉洁

“我有时候看到一块石头,一眼看去,脑海里就会有雕刻的图案浮现出来。我会一个人长时间地看石头,揣摩把它雕刻出来之后的样子。有时候,想得入了迷,甚至会梦见我要雕刻的图案的样子,醒来之后,马上爬起来,按梦里的样子把它雕刻出来。”张建才对着我们喃喃自语。他从事洮砚创作50余年,在掌握洮砚传统的镂空、高浮雕等工艺后,不断摸索、创新,最终形成创作构图不拘一格,因石造势,巧用俏色,刀法细腻的风格。他说:“师父只教我们传统的东西,为活儿的精细度把关,因此做好洮砚,更重要的是自己不断摸索。”

张建才指着一方砚台上的祥云图案,一脸陶醉地模仿着吸烟的姿势讲道:“有一次抽烟的时候,我看着吐出来的烟,转着圈向上飘,突然灵感就来了,便创作了这个作品。”随后,他弯下腰,从盒子中拿出另一方砚台,眼睛中放着光,介绍说:“这是《天女散花》,当时这个的石料是我徒弟收藏的,我一眼就看上这块石头了,那是天然的天女散花呀。”他抚摸着砚台的纹路继续说道:“你看你看,这个俏色,天然的就是洒落的花呀!徒弟也觉得这是个好石头,但是怕自己给糟蹋了,他还是个学徒。我想徒弟的东西,徒弟自己也喜欢,我不好夺人所爱,就强忍着没有做声。但是,回家之后,我还是念念不忘,这块石头弄得我吃不香,也睡不好。”

“后来我想,既然他不知道雕什么,又怕糟蹋了他,那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要呢?我就打电话给徒弟,说我想买那块石头”,张建才笑着说:“他当时要了250块钱,我还批评了他,这数字不好。”如今,这方250块钱的石头市值已经高达50万,张建才感慨道:“这块石头前前后后大概花了有三年的功夫!”

说着,他将自己依旧收藏着的六方砚台搬到桌子上,一一细数着每个作品的来源与故事。他感叹道:“我一直在回忆这些年我到底做了多少方砚台,也想不出来。不过光是从砚台上取下来不用的毛料,那边都已经堆了好几箱子!但是这么多的作品中,没有一件是重复的。所有的都是我精心构思进行创作的。”他用一块湿布擦了擦砚台后,眯着眼睛指着砚台上的一条条龙对我们说道:“你看,这条龙的胡须是向下的,这个则是贴着脸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做的多了,这些图案就都在心里了。”

我只是个匠人

从事洮砚雕刻50余年来,张建才一直秉承着“精益求精”的信念,即使机械的使用已经成为洮砚经济发展过程中势不可挡的趋势,但是他依旧坚持“纯手工”雕刻,坚持保证作品的艺术水准。

张建才居住的平瓦房摆放着各种花花草草,大厅中,一张简单的桌子和一屉稀奇古怪的工具便成了他的“工作室”。“做洮砚赚钱是一回事儿,但是我更多的是为了追求艺术。如果为了追求钱财的话,早就用机器干了”,他摇了摇头,拿起雕刻用的刀子,在一方尚未成形的洮砚上比划着,说到:“机器雕刻出来的毕竟没有太大的艺术价值,机械的成分太高了。功夫都在这儿呢!”

奇形怪状的刻刀 摄影:甄建榜

上世纪80年代,张建才也曾尝试过洮砚的经营售卖,但是很快便以失败告终。他说:“我这一生就是一个匠人,搞经营不行,这基本上已经是事实了。当时在洮砚厂的时候收了一大批砚台,但是在往外卖的时候卖不上个好价钱。我所有的作品都是花费大量功夫的艺术品,往外卖的时候却卖不上应有的价格。”他拿起桌子上雕刻了一半的砚台,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说道:“我只是个艺人,不是个商人,我只是在艺术上将洮砚发扬光大。”

自上世纪始,卓尼洮砚因其坚细莹润的质地以及巧夺天工的雕刻,成为了收藏、送礼的佳品,洮砚经济逐渐得以发展。当地很多青少年或在当地拜师学艺,或南上求学以做创新,一批在洮砚艺术上颇有造诣的青年才俊涌现出来。“他们将端砚的特色引入洮砚雕刻的过程中,也就是你们在市场上看到的那些素砚。素砚的制作工作量小一些,几百块钱就可以卖了,所以现在比较受欢迎”,张建才拿出一方《仿古四喜抄手》介绍说:“这是我做过的最简单的砚台,我还是觉得要坚持咱们洮砚的特色,做素砚太浪费了。”

如今,张建才的镂刻手法更加娴熟,构思愈发巧妙。他说:“我作品的特色就是一眼看不完。你一眼看到上边一层,细看的时候却发现里边还有更多的东西,每次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

张建才指着《天女散花》讲到:“我的跟他们的不一样。尤其是脸部,他们的都是陶人脸,圆乎乎的,我的是一个人一个神色,没有一个重复的。我的作品也没有一个是重复的,我做了一辈子洮砚,没有一个是重复的。再多的人喜欢,我也不做第二件,所以我的作品有收藏价值。”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砚台,补充道:“钱再多也不会够,我追求的更多还是艺术。

艺术家的孤独

何为匠人?卓绝之技艺,执着之追求,坚韧之心性。

年过花甲,张建才却依旧步履稳健,只是今年颈椎出了点儿问题,他说,这是职业病。说着,张建才抬起手捏了捏脖子,弯下腰给我们倒水。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一边,嘴里碎碎念着:“家里东西多,平时不咋收拾,太乱了!”

这处平瓦房是张建才的工作室,也是他的“家”。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处新房子,他妻子就住在那里。“我老婆根本就不理解我,我们谈不到一块去”,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建才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了下去。他叹口气继续说道:“孩子们都结婚了,没有和我一起住,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埋头研究洮砚技术。现在女儿放假了,偶尔来这边陪陪我。”

张建才起身收拾桌上的洮砚,喃喃地说道:“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以前还学过一年时间的洮砚,但是他工作忙,根本没时间做。有一个侄子也在学着做,但是做的不太好。”说着,他合上砚台的盖子叹了口气,语气无限感伤:“70岁了,我现在也做不动了。这几方砚台就留给儿女们吧。这么好的技术,可惜了。”

临行之前,他递上一张名片,上边写着‘张建才,笔名张锲’,他解释说:“锲,取锲而不舍之意。”这一个“锲”字,就是对匠人精神的最好阐释。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本科生甄建榜和研究生张玉洁、邵倩、白飞;指导教师李晓灵、葛俊芳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 

来源: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供稿

(责编:王彤、邵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