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夏,聽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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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我若生在甘肅臨夏,必要做一位出色的花兒歌手。
那幾日隨團先后走過了臨夏一帶的耳子屲梁、鬆鳴岩、法台山、蓮花山,對花兒有了更深的理解。想那臨夏花兒,它的柔情似水以及鏗鏘遼遠,大概都與這片土地的地勢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從表達愛情的初衷來說,常年山居的青年男女要相互傳達愛慕,那歌聲必得攢足山野的激情和力量,浪一般翻過高山、漫過平川,方能堅不可摧地抵達對方心裡,否則怎能生出“上去高山望平川,平川裡有一朵牡丹。看去容易摘去難,摘不到手裡是枉然”這樣既向往又惆悵、愛而不得心焦如焚的歌聲呢?
所以臨夏人骨子裡的浪漫,猶似那地方特有的原始自然之美,從古老歲月裡隨風一路吹到當下。它的花兒也讓我這樣的外人舌頭絆來絆去,始終拐不到那個調上,當地人則隨便哪個都能聲情並茂唱上幾句,興致高時還可即興編出一段唱詞:“花兒它是草文章,土裡生草裡長,心裡想口裡唱,大學老師講不上。”
那日,花兒(蓮花山花兒會)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文香蓮女士一邊興致勃勃地為我們講解花兒,一邊為我們圍坐的每人都編了一首花兒詞,聽得我們個個心裡熱騰騰,欣喜到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
“今天我把你遇上,謝謝了你的好心腸,你的一點喜氣臉上放,就像天仙女一樣,你來到凡間洗衣裳,不是你丈夫把你等不上。”文香蓮滿面春風地為我們的女領隊編詞。女領隊歌唱演員出身,人漂亮,歌唱得好,身段也好。這首現編的花兒歌詞,我們個個鼓掌叫好。
“你的一點好看到臉上,身材又大又板張(意為健壯),一點稀氣(意為漂亮)在臉上,不由得花兒把你想。”略頓幾秒,文香蓮又笑盈盈地為兩位男作家編詞。他們都有隴南人特有的溫和性格,且都身材魁梧,英氣逼人。得了這幾句花兒詞,兩個大男人竟面露羞色,但心裡的美滋滋又忍不住往外溢。
每一段編前都隻微微思考幾秒,文香蓮腦子裡怕是有個詞庫,隨便捉個線頭便能牽出一朵蓬勃的花,落在現場每個人臉上,綻出喜洋洋的鮮亮暢快。她句句都編入人的相貌特征,出口即是繁花似錦的民間文學,連我們這些自詡作家的人都自愧不如,不由得句句贊好。再看她的容貌,快60歲的人,皮膚光亮緊致,臉上不見一絲皺紋,莫非,唱花兒能美容?
至少唱歌能夠慰藉情感,這是有科學佐証的。文香蓮自小就跟著奶奶唱,跟著媽媽唱,十來歲又和村裡小伙伴們一起在花兒會上唱,如當地人所說,是泡在花兒裡長大的,稱得上深得花兒的滋養。更特殊的是,別人隻會唱歌不會串詞,或隻會串不會唱,她則串唱樣樣行,見花得花,見樹得樹,隨時隨地,隨編隨唱,硬是把自己唱成了當地有名的花兒歌手,出版了有關花兒的書籍,並被評為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臨夏是花兒傳承與保護的“重鎮”,“蓮花山花兒”算得上馳名中外。不似現在專門要搭建舞台,它最初是在草台子上唱,山裡隨便一處寬闊地都可恣意發揮。那個年代沒有手機,但年輕人有一場又一場的花兒會。姑娘小伙提前約好在蓮花山上見,但得循規矩——上山的路攔著一道道馬蓮草編的繩,得唱一段花兒解開一道馬蓮繩,再唱一段花兒再解開一段馬蓮繩,一邊唱一邊解。好不容易唱到山上,馬上要見那心上人了,不料她被眾人圍著出不來,又一把扇面一把傘地遮了艷若桃花的臉,小伙隻聞其聲不見其人,急得在外圍團團轉,忍不住以歌表虧欠:
“我跟你約好上個蓮花山,去時我把你的尋不見﹔我上來下去的十八旋,還把我的鞋跑爛﹔你到哪裡落心閑,把你的聲音聽見人不見,活把人的心急爛……”
彼時蓮花山人聲鼎沸,姑娘竟心意相通,將那歌聲聽了個真切,一張臉羞紅在扇面后。這可真如《詩經》裡雲:“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在綠意蔥蘢、鮮花盛開的蓮花山,情竇初開的姑娘小伙用自己的歌聲,唱出一篇篇愛情的樂章。
未承想,這正是文香蓮自己的親身經歷。愛慕她的同村小伙跨過山高水長,在蓮花山花兒會上找到了她,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花兒聲中兩人幾十年相濡以沫,到如今已經子孫滿堂。每每提起那段花兒往事,文香蓮的臉上仍紅彤彤像鮮花綻放。
文香蓮的兒女常年在外打工,老兩口守著八旬老母,每天邊唱花兒邊干活,高興了唱,不高興了也唱。問她這輩子啥時候最苦,竟一時答不上來。她的弟子在一旁湊話,說人心裡面有花兒,不會覺得苦,就連耕地喂羊都忍不住要唱。
怪不得聊起花兒傳承,問文香蓮花兒會不會隨時光的流逝而消隱,她一臉篤定,說絕不會。新時代新氣象,花兒也與時俱進,內容翻新,除唱情歌外,還唱勞動、唱生活、唱社會進步。即便有時候人們生活中遭遇困難,亦因有花兒的陪伴而不覺沉重,一如詞中唱的:
高山坡,石頭多,
咱在荒坡討生活,
風吹雨打不退縮,
受盡磨難志氣卓,
苦難熬成花兒歌。
花兒呀,兩蓮葉兒!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12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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