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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研究院研究員樊再軒堅守文物保護修復一線——

四十余年面“壁”,撫平壁畫“傷痕”(賡續歷史文脈)

本報記者 宋朝軍
2026年08月26日08:30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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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傳

樊再軒,1961年6月生,河南新鄉人,敦煌研究院研究員,從事古代壁畫保護修復及研究工作。作為第一完成人編制《古代壁畫起甲病害修復技術與修復效果評估規范》,編寫30多項修復方案,主持10多項修復工程。作為第一完成人獲授權“一種治理以磚牆為支撐體的古代壁畫空鼓病害灌漿材料及其制備方法”等專利,研究多次獲得國家文物局文物保護科學和技術創新獎。

“南方濕度高,且這些壁畫在地下,如何修復,需要我們好好鑽研。”在敦煌研究院保護研究所辦公室,剛從江蘇南京回來的“壁畫醫生”樊再軒,給同事們介紹最近的新課題。

從大漠戈壁到江南水鄉,壁畫修復總會碰到新情況。在40多年的修復實踐裡,樊再軒潛心鑽研,從普通學徒成長為行業技術帶頭人。

“找到對症下藥的‘處方’”

自1981年入職,樊再軒就一直扎根壁畫修復領域。起甲、空鼓、脫落、酥鹼、生物損害……幾十年修復實踐,樊再軒幾乎碰到了所有類型的壁畫病害,它們分布的位置、面積各有不同。“我們做的,就是在面對不同‘頑疾’時,找到對症下藥的‘處方’。”

其中,攻克酥鹼病害的經歷,讓樊再軒至今難忘。因處理棘手,酥鹼病害被稱為“壁畫癌症”,僅在莫高窟,就有710平方米的壁畫面臨酥鹼病害的威脅。

壁畫從裡到外,有支撐體(崖體岩體)、地仗層(壁畫泥層)、顏料層。從地仗層到壁畫表面顏料層,含有大量可溶鹽,當空氣濕度增加,可溶鹽潮解﹔當空氣干燥,可溶鹽重新結晶。這樣反反復復,會導致壁畫脫落。“膨脹又收縮,反復多次,壁畫就又掉了。”樊再軒說。

可溶鹽是“罪魁禍首”,如何把它從壁畫中“拿”出來?

樊再軒團隊進行濕度模擬實驗,最終發現67%的環境相對濕度是壁畫內可溶鹽潮解的臨界點,也就是觸發其移動的“開關”。他們嘗試在低溫蒸汽環境下,將壁畫中的可溶鹽潮解為液體狀態,把鹽分從壁畫地仗中“吸”出來。

“吸水吸鹽的速度要快、量要大,不能與壁畫的顏料、膠結材料和地仗層中的成分產生任何化學反應,還要輕薄,便於操作。”反復測試上百種材料后,他們終於篩選出一種吸附材料,由無紡布、木漿、澱粉接枝聚丙烯酰胺樹脂等組成,吸附能力強,脫鹽效果好。

歷時8年,團隊研究出酥鹼病害的機理,拿出了科學可行的修復方案,至今,已修復了莫高窟500多平方米出現酥鹼病害的壁畫。

經過團隊努力,攻克“頑疾”的一張張“處方”便在實踐中顯現出來——解決煙熏病害,樊再軒團隊篩選出一組含有表面活性劑的復合型材料,隻溶解煙熏層裡的油煙,不損害壁畫﹔修復空鼓壁畫,樊再軒團隊找到一種重量輕、流動性好、干燥時間短的灌漿材料,注射進空鼓部位……歸納實踐經驗,樊再軒編撰出30多份專項修復方案,還作為第一完成人編制了多項工藝規范。

“把經驗系統化、科學化、規范化,既能保留前輩們的優秀經驗做法,也為之后更多壁畫修復提供指導、參考。”樊再軒說。

“動手修壁畫,動腦勤思考”

“風從三危山方向吹來,九層樓上的銅鈴聲沿著峭壁彌散,清脆靈動。”樊再軒記得剛到莫高窟時,第96窟樓閣帶給他的印象。

1981年,20歲的樊再軒報考了敦煌文物研究所(敦煌研究院前身)。“之前聽說過敦煌,但沒來過,心裡充滿了向往。”樊再軒說,“來敦煌,像是一種緣分。”入職后,樊再軒和同事經歷了半年多培訓,進一步加深了對莫高窟的認識,“我愛動手,理工科知識儲備也相對較多。”樊再軒一邊學一邊思考,最后決定到保護研究室工作。這次選擇,成就他一生的事業。

莫高窟經過歷代修建,形成規模巨大的洞窟群,這些洞窟群歷經千余年,很多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人為、自然損害,完成“搶救性”修復,需要大量技術人員。“當時加上我和新入職的同事,保護研究室不到10人。”樊再軒說。

人手短缺,樊再軒需要又快又好地“入行”。一開始,在壁畫顏料、修復材料的化學成分等方面,他似懂非懂,便自學無機化學、有機化學、分析化學等,結合前輩們傳授的藝術、歷史、考古知識,他心裡逐漸有了譜。

有了基礎知識鋪路,樊再軒在段修業、李最雄等文物修復老前輩指導下,拿起了修復刀。“動手修壁畫,動腦勤思考,學習不能停。”樊再軒仍記得,他跟著前輩們進洞窟,看著壁畫上一處處“傷痕”,除了上手修復,前輩們還指導他分析病害產生的原因機理、研究挑選合適的修復材料、總結科學合理的修復保護經驗……在這樣的實地教學中,樊再軒的修復技術越發熟練。

40多年裡,樊再軒先后前往蘭州大學、復旦大學等高校學習文物保護和歷史知識,還作為訪問學者在海外交流。“學習是一輩子的事情,莫高窟就是我‘一輩子的家’。”樊再軒說。

“為文物做長遠打算”

敦煌地處沙漠戈壁,有時莫高窟外地面溫度高達30多攝氏度,但洞窟裡也不過十幾攝氏度。

戴川正帶著20多名研究人員從洞窟裡出來。10多年來,戴川已經習慣了這裡的氣候。作為樊再軒的同事和學生,戴川加入壁畫修復這行,離不開樊再軒的指導。

2014年戴川大學畢業,入職敦煌研究院。從那時起,他聽到了樊再軒壁畫修復的故事,這讓文物保護專業出身的戴川深受鼓舞。

“既要保持謹慎態度,對文物有敬畏﹔也要有長期性綜合判斷,為文物做長遠打算。”加入樊再軒團隊的10多年裡,戴川感受頗深,“樊老師不只是教授技術,更向我們傳遞了文物保護的科學觀念。”從搶救性保護到科技保護、預防性保護,樊再軒見証了莫高窟壁畫保護的發展歷程,也讓他明白傳技於人的重要性。現在,敦煌研究院文物保護團隊已經從當時的不到10人,擴展為由歷史、化學、地質、地理、土木、建筑、生物等多學科專業人員組成的40余人專業隊伍。

40多年裡,樊再軒所在的保護團隊曾參與甘肅武威天梯山石窟、西藏布達拉宮、山西雲岡石窟等修復工作,在新的修復實踐中總結新經驗。

樊再軒仍然記得,在西藏參與布達拉宮部分壁畫修復時,他們一開始就遇到了困難——敦煌莫高窟的海拔在1300米左右,而布達拉宮海拔超過3700米,兩地壁畫在制作時採用的工藝也有很大不同。同時,布達拉宮壁畫的地仗層是一種半土半石頭的“阿嘎土”,很脆很硬,遇水易塌。為此,樊再軒和他所在的保護團隊泡在實驗室裡,模擬出布達拉宮的壁畫,篩選修復材料、灌漿加固材料,最終完成修復。

現在,國家古代壁畫保護工程技術研究中心就設立在敦煌研究院,樊再軒為全國地方文博單位培養了300余名壁畫修復技術人員。即使已經退休,他仍主動堅守在文物壁畫修復第一線。“當前古代壁畫研究當中,還有一些病害或難題未解決,在團隊一代代人努力下,我們要讓敦煌之美一直延續。”樊再軒說。

記者手記

以匠心修復時光的磋磨

莫高窟壁畫彌足珍貴,但病害成了觀眾的心中之痛。樊再軒用40多年時間,丈量文明的厚度,以一份持久匠心,修復時光磋磨出的缺陷。

持久匠心,要有艱苦奮斗的精神。壁畫修復需要“慢工出細活”,一名熟練技師一天只能修復巴掌大的面積。樊再軒以愚公般的堅韌,與一寸一寸病害抗爭。他的足跡遍及莫高窟、布達拉宮等地,為壁畫上的殘缺帶去希望。

持久匠心,離不開持續創新的根基。面對壁畫病害,樊再軒反復觀察、記錄、分析,探索研究新的解決辦法。從搶救性保護到科技保護、預防性保護,催生了可復制、可推廣的方案。

樊再軒不僅自己扎根大漠,更將技藝與精神傾囊相授,先后培養幾百名壁畫修復技術人員,他們共同匯聚成傳承文明的光芒。

《人民日報》(2026年08月26日 第 06 版)

(責編:米媛、邵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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