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佤山誓言(行天下)

白 描 

2021年01月25日14:38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原標題:阿佤山誓言(行天下)

我沒有見過如此美麗的縣城。

進西盟縣城,是下午晚些時候,日影西斜,陽光從西邊峰巒的蒼郁叢林頂頭揮洒下來,整個縣城籠罩在一片輝煌中。這是一座從原始森林中長出的縣城,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山是蒼翠欲滴長滿亞熱帶茂密叢林的大山,水是波光粼粼的勐梭龍潭湖,山光水影,雲舒霞卷,縣城靜靜地矗立在冬日和煦的暖風中。

雲南普洱西盟佤族自治縣曾是出了名的國家級貧困縣,但如今這裡看不到絲毫貧困跡象。街道清爽整潔,沒有紅綠燈、廣告牌,仿佤族傳統干欄式四面坡屋頂風格改建的赭紅色建筑高低錯落,考究別致,民族文化元素隨處可見:象征財富的牛頭門,鋁制的仿真茅草屋檐,房子上的小米雀造型……眼前的一切,宛如圖畫。

像閱讀一本書,我的西盟之行,從掀開縣城這讓人迷醉的封面開始。

西盟是佤族聚居的邊境縣,西與緬甸佤邦接壤,國境線長近90公裡,全縣總人口9萬多。新中國成立之初,這裡還處於原始社會末期,刀耕火種,男獵女織。1956年,在西盟縣各族各界政治協商會議上正式通過了《西盟縣直接過渡社會主義的決定》,直接從原始社會末期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佤族也因此被稱作“直過”民族。

曾經,西盟生產生活條件極為落后,人們衣不遮體,食不果腹,飢一頓飽一頓地過活,吃飯靠天、生病靠“摩巴”殺雞問卦,住的是茅草房、杈杈房,走的是泥濘的羊腸小道。“直過”不是輕飄飄一句話,一步登天絕無可能。

追溯西盟人艱難跋涉的歷程,套改高更那句著名的發問:他們從哪裡來?他們是誰?他們向哪裡去?我想,發生在祖國西南邊陲大山裡的三次立誓,或許能給我答案。

1950年國慶前夕,中央人民政府邀請雲南少數民族代表進京參加國慶觀禮,西盟縣的佤族頭人拉勐和普洱數名土司、頭人坐汽車、乘飛機走出佤山。10月3日,毛主席親切接見普洱區兄弟民族代表,拉勐向毛主席敬獻了佤族剽牛用的梭鏢。參加完國慶慶典后,中央安排觀禮團赴天津、南京、上海參觀,從重慶返回雲南。同年12月26日,代表團回到寧洱的第二天即出席普洱專區第一屆兄弟民族代表會議,有代表提出用“佤族理”喝“咒水”“剽牛”儀式,來表示各民族團結跟黨走的意願。拉勐積極支持,還提議要用大石頭把“咒語”(誓詞)鐫刻在上面,表示各民族團結一家海枯石爛不變心,得到大家的贊同。1951年元旦,全體代表在寧洱紅場庄重舉行了26個民族參加的“剽牛”儀式。拉勐精神抖擻出場剽牛,一槍成功,剽口和牛頭倒向的位置,象征大吉。接著,黨政軍領導與各民族代表喝了“咒水”,一起庄嚴宣誓:“從此我們一心一意,團結到底,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誓為建設平等、自由、幸福的大家庭而奮斗!此誓。”

宣誓之后,各民族代表在民族團結碑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第一次立誓,響遏雲霄,刻在石碑上,至今矗立在寧洱民族團結園內,被視為新中國民族團結第一碑。

在西盟勐卡鎮,有一座佛殿山,清朝年間這裡建有佛房,是佤族、拉祜族南傳佛教朝拜地。如今佛房不復存在,遺址是一片開闊地,四下蒼山橫翠,平壩芳草如茵,現存三層凸字形打佛塔1座,四方狀小佛塔5座。如今,絡繹不絕的游客來這兒不僅是禮佛,更為了這裡的民族團結盟誓塔。它是西盟佤山民族團結進步的歷史見証,是西盟佤山民族團結進步事業的精神之塔、信念之塔。

“寧洱盟誓”后,普洱地委和瀾滄縣邊工委就籌劃在阿佤山也召開一個民族團結盛會和盟誓活動。1951年1月21日,世居在佤山大地裡的300多個部落的頭人、進步人士和各族群眾代表共3000多人,在佛房山下的草皮地上舉行了“佧佤山區各民族團結保家衛國大會”,舉行了泡水酒、剽牛、喝咒水儀式,每人抬一塊石頭壘在一起,壘砌起來的石頭形成了一個長5米、寬4米、高3米的石塔,也就是后來的“民族團結盟誓塔”。會議的高潮是3000多人在石塔前庄嚴宣誓:“佤山各族人民要像塔裡的石頭一樣緊緊地抱在一起,永遠聽毛主席共產黨的話,永遠跟著毛主席共產黨走,海枯石爛永不變心。”

這是第二次立誓。如今,每年農歷正月初九,西盟縣及瀾滄縣、孟連縣的群眾都會自發地在這裡聚會,載歌載舞。每逢重大節日,西盟縣還會在這裡組織愛國主義教育、民族團結進步教育活動,重溫“佤山盟誓”的誓言。

西盟的第三次立誓,發生在全縣脫貧攻堅的決戰時刻。

西盟經濟社會發展基礎差、底子薄、起步晚,很難拔掉“窮根”。2012年,楊宇任西盟佤族自治縣縣委書記,成為西盟精准扶貧、脫貧攻堅戰役的總指揮。她對我說:比貧窮更可怕的是當地老百姓窮慣了,不怕窮。村寨裡有很多懶漢,愛喝酒,喝得迷迷瞪瞪,往茅草棚外的角落一靠,渾渾噩噩一天,稀裡糊涂一生。

楊宇相信,沒有人拒絕過上好日子,黨和政府的脫貧攻堅戰略部署必將改變佤山的貧窮面貌。

先從修路建房抓起。

2014年,全縣還有1.47萬戶貧困群眾居住在茅草房、杈杈房和石棉瓦房內——木樁扎在山坡上支起框架,四周用木板圍起,樓上住人,樓下養牲畜。火塘、床鋪都在一個屋裡,屋底下牲畜糞便的味道順著地板縫往上躥,牆板縫能塞進手指頭。茅草房不僅居住條件差,還很容易引發火災。1998年,有個叫王莫的寨子,一戶人家在火塘邊做飯,風把火星吹到了屋頂上,大火燃燒了兩天,整個寨子化為灰燼。

一萬多套危房,散落在交通極為不便的大山裡,上千個工地同時開工,地勘、規劃、設計、修路、工隊、施工材料、群眾參與……縣上花了很大力氣,有些群眾卻不願意改造舊屋。一方面是手裡錢不夠,另一方面,佤族群眾還有一些特殊講究,蓋房要請“摩巴”算“雞卦”……

隻能深入細致地做群眾的思想工作,想辦法解決群眾的貸款。縣委書記楊宇給全縣干部職工鼓勁,縣委常委包鄉鎮,縣處級干部包村,部門包組,干部包戶。2016年底,全縣16276戶群眾順利搬進了安全穩固的安居房,西盟縣“千年安居夢”得以實現。

2018年初的冬天,冷風嗖嗖,“西盟縣2018年脫貧摘帽動員會暨決戰脫貧攻堅誓師大會”會場卻熱氣騰騰。各鄉鎮、各部門代表向縣委、政府遞交了脫貧攻堅責任書,全體參會人員在縣委書記楊宇帶領下,舉起右手庄嚴宣誓:“我宣誓: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引,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誓與貧困作斗爭……”

這第三次立誓,是共產黨人和人民政府的鏗鏘誓言。

2019年,西盟縣正式退出貧困縣序列,率先在全國“直過民族”地區實現整體脫貧摘帽。西盟縣的干部群眾,兌現了他們許下的庄嚴承諾。

我行走在西盟,耳邊總響起《阿佤人民唱新歌》這首歌,從上世紀60年代起,這首歌唱遍祖國的大江南北,成為幾代人的記憶。西盟縣是這首歌的誕生地。如今,以精准扶貧為題材的大型民族舞蹈詩《阿佤人民再唱新歌》,又在西盟大地唱響。我站在高高的山頭,極目眺望千百年來佤族和各少數民族世代居住的這片神秘蔥翠的大地,心中又閃出我初到西盟的發問。

我想我找到了答案。

(白描,作家,教授。曾任魯迅文學院常務副院長,現任中國作家協會報告文學委員會副主任,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著有《天下第一渠》《蒼涼青春》等作品。文學論著有《論路遙的小說創作》《作家素質論》等。)

(責編:焦隆、周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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