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米酒(行天下)

陶 青

2021年02月01日11:06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原標題:母親的米酒(行天下)

老家江南一帶,做酒稱得上是傳統習俗了,饒是如此,舊時的江南,有條件做酒的人家也只是少數。做酒需耗費糧食,當時許多人家隻有幾畦薄田,吃飯都成問題,做酒更是鏡花水月。上世紀50年代,江南農村實行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家有余糧,做酒的人家便漸漸多了起來。及至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做酒又成為一種奢侈的向往。如今,釀米酒在我們家已成為母親在冬天最喜歡做的一件大事。這傳承的不僅是釀酒的手藝,更多的是歲月的溫暖。

甜酒釀芳香鮮潔,吃到嘴裡又甜又黏,微微有點涼,但涼中又透著些爽,確是鄉間的時令美味,孩子們尤其喜歡。我外公是老家有名的釀酒高手,小時候,每當外公做的米酒開缸時,外婆總要喊我過去吃上兩天甜酒釀(之后酒釀漸漸變凶、變老,三天過后,就不能吃了)。甜酒釀吃了不算,外婆還會把它加工成酒釀潽蛋,酒釀潽蛋中不但有甜甜的酒水,還有雞蛋——我至今記得荷包形蛋面上的瓷瓷的光——酒釀潽蛋端到手裡時,外公往往已喝好了酒,在搓草繩准備攤蒲鞋了。外公不住地往干枯的手掌心吐著唾液,用以增加手掌與稻草的摩擦,以使搓出的草繩更加結實耐用。草繩瞻之在前、忽悠在后,蛇一般在外公手裡游移,搓著搓著,外公一抬頭,不知什麼時候,空中飄起了雪花。

雪停了,天上地下一片銀白。幾隻麻雀不知從哪兒飛進外公的院子,嘰嘰喳喳。舅舅見狀,就在院子的雪地裡掃出塊空地,舀了點酒糟(大多時候是稻谷)撒在空地上。接著搬出盤籃罩住那塊空地,再以兩根短短的小棍將盤籃一側支起,又在小棍底部系根繩子,將繩子一直拉到大堂的門檻邊。門檻內,我和舅舅手拉細繩,悄無聲息地潛伏著。不一會兒,幾隻麻雀跳到盤籃底下,踮起腳尖,啄起了酒糟,麻雀越聚越多,在盤籃下聒噪著。眼看地上的酒糟快要吃沒了,舅舅對我使了個眼色,甥舅倆同時拉動手中的繩子,盤籃應聲而落,來不及舉翮的麻雀統統被罩在了盤籃當中。舅舅隨即拿起一隻口袋,熟練地把麻雀趕進袋中。聽聽盤籃底下沒有動靜了,舅舅揭開盤籃,卻見好幾隻雀子在地上趴著,一副軟綿綿的樣子,遂一一撿進袋中。舅舅說,這幾隻麻雀看來酒量不大,一點點酒糟,就吃醉了!

做酒的糯米拿上來了,母親把它們淘洗得干干淨淨,浸泡在水裡。第二天,母親把米撈起晾干,又把鍋中的水燒開,接著取出她的寶貝小蒸桶立置鍋上,再用淨布把鍋桶邊沿塞得嚴絲密縫——這樣可以防止蒸汽外泄。此道工序完成后,母親隨手將米倒入蒸桶開蒸。約莫20分鐘,蒸桶中的糯米開始變色,望去像一顆顆細碎的溫潤的玉粒﹔母親要我注意糯米顏色的變化,哪兒熟了,就向哪兒再撒上些糯米,免得蒸出夾生飯。數小時后,糯米飯終於蒸好,母親將它在匾裡攤開。蒸飯慢慢冷卻,母親將它一層層倒進缸中,又取來此前用冷開水拌和的酒藥,徐徐傾入缸中,邊倒邊用力攪拌,盡力使酒藥水均勻地滲進米飯中﹔最后,母親直起腰,在飯面敷上一層干爽的酒藥粉,酒藥粉敷得很薄、很稀,似有似無,像落在菜葉上的淡淡的霜。忙完這一切,母親把酒缸仔細蓋好,又找來一塊稍厚的布幔,從頭到腳將酒缸包了起來,邊包邊對我說,從前外公做酒時,缸上蓋的是稻草編成的蓋子,裹在缸身上御寒的,則是稻草織成的裙子。如今這純天然的東西,越來越少啰!

母親這話大抵是不差的,然而,不管純天然的東西是多還是少,時候一到,這酒缸卻是早晚要開啟的。開缸后,甜酒釀漸漸老去,一周的時間說過就過,終於,可以兌酒了。兌酒這天,母親凌晨3點起了床,開始燒水做准備。8點不到,水燒好,母親將它倒進鍋裡,待其自然冷卻后,再以1:1.5左右的比例:1斤糯米投1.5斤水,把冷開水倒入缸中,隨即攪勻,蓋好蓋子。接下來的兩周時間裡,缸內的蒸飯在藥力作用下持續發酵,不斷向水中滲透酒力,飯、藥、水相互依偎、親密合作,共同演繹出一曲溫婉和美的江南牧歌。

母親的米酒做好了,可以裝壇了,但母親也老了,她濾酒的力氣明顯不如從前了。從前母親濾酒時,紗布裡包裹著較多的酒糟,母親伸出雙手用力擠壓,糟中蘊含的酒水隨之緩緩流出。如今每次擠壓時,紗布裡的酒糟癟癟的,隻有拳頭大小的一塊了。我見母親吃力,勸她稍微擠擠就行了。母親不肯,說糟中的酒水最有營養,浪費可惜了。又說現在做酒不比外公那時了,那時濾完了酒,酒糟是斷然不會扔掉的。外婆會每天盛出一碗酒糟,加上點小魚和黃豆,上鍋一蒸。有時甚至什麼都不加,只是擱上點鹽一蒸,出鍋時撒上點大蒜葉,再掘點兒豬油,一拌,照樣扑鼻噴香、鮮美可口!

數九寒天,江南照例要吃羊肉。江南人吃羊肉的標配,便是米酒。老實說,對於江南的羊肉,我是不甚歡喜的,覺其膻味太重。然而近年竟起了變化,朋友帶我到了張家港香山腳下的一爿羊肉店。幾塊白斬、紅燒羊肉下肚,從此便成為了它的常客。不但自己每年冬天會去殺殺饞虫,即令外地同學、朋友來了,也樂意領著他們前往,母親的米酒麼,那是一定要捎上的。有一年冬天,外地同學來玩,照例請去了香山腳下。羊肉上來了,同學吃得直咂嘴,接著請他嘗嘗母親做的米酒。淺淺一口下去,同學滿臉喜悅,問這酒是怎麼做的、多少度?連著幾杯下肚,同學的感覺更好了,直夸這酒好喝,爽爽的滋味泛自心底,漾向渾身每個毛孔。同學是北方人,喝慣了白酒,這甘香醇厚的江南米酒,令他覺著別樣風味,加之米酒口感綿軟,不似白酒般燥烈,同學於是喝得越發豪爽起來。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杯,漸漸地,同學的嗓門高了起來,忽又啞口,終至伏到桌上,不再言語。事后同學笑稱,母親的米酒甜甜軟軟的,不意后勁竟這麼足,就像江南女子一樣,溫柔歸溫柔,實質綿裡藏針,不好對付啊!

(陶青,記者、作家。曾發表《江陰強盜》《黃橋往事》《父親的回憶》等作品。獲第二屆豐子愷散文獎。)

(責編:焦隆、周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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